gooood Idea 谷德想法专辑NO.33

我想舍远求近,闭上眼,无视当下纷杂的诱惑,看看这过去二十年中建筑学的一些片段。风格上,但求轻松,不求严谨,思路上,主观臆断,以偏概全,学术上,考据不足,八卦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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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g Lynn和Robin Evans的两种对待形式的方法(下)

作者:王耀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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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上次没完的话题,这次我们先来聊聊Robin Evans对于对称这个建筑命题的内部参考批判方法。

Evans在他的《The Projective Cast, Architecture and Its Three Geometries》(1995)一书中,围绕着画法几何(Descriptive Geometry),挖掘了建筑形式的一条在建筑学发展中逐渐失去的线索,接下来,我会先根据这个线索绕个大圈子,再回到Evans和Lynn的两种对待建筑形式(在这里的具体例子是对称)的态度上。文章夹杂一些Evans的观点,一些我的观点,我懒,就不一一标注了。

Evans的切入点是透视。“透视”作为西方建筑的一个太过重要,却又承载了非常大负担的 “文化制品”(Culture Artifact),围绕着透视的讨论我认为一般有三个层面。如果说透视是是一种将三维物体投影在二维平面上的方法,那么,第一种层面的讨论,关注点在于,作为模拟人的体验的一种方法,这种方法的意义何在。例如,在Michael Hays眼中,为了要理解Jacques Lacan的“凝视图表”(Diagram of gaze),以及想象(Imaginary),象征 (Symbolic),与真实( Real)这三个认知阶段,就需要联系布鲁内莱斯基(Brunelleschi)以弗洛伦萨圣若望洗礼堂(Battistero di San Giovanni)为对象所作的透视试验。第二种层面的讨论,关注点在于这种方法是否真的能模拟人的体验。例如,Erwin Panofsky在《Perspective as Symbolic Form》(1927)一书中,从透视方法得到的图像与我们的实际体验得到的图像之间的差异入手,以此来批判透视方法的谬误。这两种高深的层面对于我这种脑洞不够开的人来说,实在太过抽象。我最感兴趣的还是第三种层面的讨论,这也是一种看似直接而肤浅的层面,但是,我觉得确是最深刻和可以被探讨的层面(我的这个看法在后面会再次提到),这种讨论关注的是透视这种方法作为一种抽象的几何构建系统本身的价值。

当下大家经常把中国传统绘画拿出来讲(事实上,大家讲这个已经有一定的时间了),然后标榜我们传统绘画当中模糊并多样的层次与视觉关系,用来对比西方建筑透视当中单调和固定的视觉关系,并且通过这种对比得到某种程度上的精神愉悦感,通常这样的论调可以总结为:看老子多牛逼,你们现在在绘画中追求的东西我们几千年前就有了。然后再兴高采烈的把这样的讨论延伸到建筑空间当中。这样的讨论固然有它的价值,但同时我们需要认识到它的局限性,具体说的话,我觉得,有三点。

第一,在于,这种讨论方法看似描述了两种几何构建方法的优略,但是,这种讨论仍然停留在之前提到的前两个层面上,也可以说,还是在艺术作品层面上在批评两者之间的差异。第二点,同时也就是导致第一点的原因,就是忽略了,透视对于建筑学最重要的价值是作为一种思想构建(Intellectualconstruct),使得建筑师在历史上第一次可以将复杂的三维形式,系统的抽象在二维平面上。这与之前的经验式抽象是非常不同的,经验式抽象,比如说我们的传统绘画和文艺复兴前的西方绘画,固然有它的艺术价值,但是因为基于经验,而非几何方法,它的解读过程和结果因个体的经验而异。或者说,在经验式抽象方法下,只有匠人,没有建筑师。而建筑师这个职业在历史上真正的出现,是因为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在他1435年的著作《De Pictura》中所提出的灭点透视法(当然,如果以严肃的历史态度来讲,单一灭点透视法最先是布鲁内莱斯基使用的,后被阿尔伯蒂系统归纳和发展),通过它,一群人终于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准确的表达在图面上,然后让另一群人可以照着图面把这些想法建出来,即使不建出来,这些被准确表达的想法也可以作为一种思想构建来被传播沟通和讨论(这里有很多历史细节被省略了,但是篇幅所限,实在是无法全部描述)。第三点,也是第二点的延伸,虽然阿尔伯蒂的灭点透视法,是最经典和广为熟知的方法,但是透视这个概念,所代表的并不仅仅是这一种方法,而是对一系列方法的统称,而这一系列方法虽然似乎都可以表达灭点透视法类似的图像,但是每种方法背后的几何逻辑却非常不同。而这些方法之间的差异,不仅仅是当代我们看待透视方法时所忽略的,同时,不幸的是,在西方古典建筑的发展过程中也被逐渐忽略了。

Evans在The Projective Cast一书中,就描述了这种忽略。对于灭点透视法,Evans提出的问题很有趣也很简单,就是,在绘画中建筑可以用灭点透视法去构建,可是那里面的人物要用什么方法去构建呢?因为只要画过透视的人就会知道,灭点透视法首先最适合的就是横平竖直的几何形式,同时这些几何形式与被投影的面之间也需要保持一种合理的几何角度,最好是平行。一旦同时超过这两个前提条件,即使是一个和投影面不平行的简单的不等边四边形,使用灭点透视法也会非常的难画。那么更何况是画人。但是,并非没有可以描述“人”这样复杂形式的透视方法,而这种透视方法就是画家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在《De Prospectiva Pingendi》一书(1470)中所描述的。皮耶罗的这本书包含了三个部分,第一个部分里总结和深化了阿尔伯蒂的灭点透视,第二部分描述了灭点透视如何表达三维几何体,最后一个部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皮耶罗阐述了他的“另外的方法”(The other meth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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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种透视方法如图:1,阿尔伯蒂的灭点透视;2,Jean Pelerin的方法;3,皮耶罗的“另外的方法”

如图A所示,“另外的方法”与阿尔伯蒂的方法最大的区别就是没有灭点。首先,灭点这个东西的消失,在哲学层面解放了透视。前文我们所提到的对于透视的第一个层面的解读,很大程度上就是依赖于灭点这个东西。我虽然不是什么哲学家,但是我可以理解哲学家为什么抓着灭点不放,因为所谓灭点,就是将“无限”这个非常概念的东西,抽象在了一个点上。对于哲学家来说,你怎么能这样就把无限给抽象了呢,并且为什么要抽象在这个点而不是那个点上,所以一定要说个明白。即便是阿尔伯蒂,在他的方法中灭点是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也没有办法给灭点一个哲学定义,而是用一句“theselines drawn, as if to infinity…”轻轻带过。可是,在皮耶罗的方法里,他描述了透视的五个要素:1,出发点;2,几何体;3,出发点到几何体的距离;4,几何体外边缘与出发点的连线;5,出发点与几何体之间的投影面。而这五个要素里压根就没有灭点这个东西。皮耶罗的方法将透视完全变成了一种点,面,体之间的几何关系构建方法,从这个方面讲,连我们之前提到的对于透视的第二个层面的解读也不存在了。所以回过头去看,前文所提到的看似深刻的两个在哲学层面和现象学层面的对于透视的解读,完全是因为它们的基于了一种粗糙的透视构建方法,假如一开始皮耶罗的方法就被广泛理解和使用,那么这两个“深刻”层面的讨论就可以被避免了。那么皮耶罗的“另外的方法”为什么在西方建筑的发展过程中没有被使用呢?这个问题也很复杂,我在这里又会简化一些。

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皮耶罗对于透视方法的着迷导致了他作为一个画家的失败,这种失败同时也伴随着他对于画法几何的一个重大贡献。那就是用他的“另外的方法”来画“人”这种复杂几何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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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皮耶罗的对于人头的绘制方法, 右皮耶罗,The Flagellation of Christ

如图B所示,皮耶罗在他的方法中,首先将人的头抽象成了一个包含着130个点的点阵——这个步骤本身就惊人的当代,600年后,这种“低量面”(Low-poly)方法成为了我们用的各种设计软件里多边形建模的基本概念。然后,通过这个点阵,他定义了人头的十个平剖面,接下来,使用他的透视方法将这个存在于空间中的点阵描绘在透视图里。在这个步骤里,他的“另外的方法”的优势就发挥出来了。“另外的方法”不需要透视灭点,所以对于这种方法来说,无平行边的不规则几何体和规则的方块,画起来复杂程度是一样的。可是问题是,皮耶罗是一个画家,而不是一个建筑师,他这样如此系统而科学的对人的描绘,在绘画中所表现出的结果却是死气沉沉的,如果以绘画的艺术价值来评论,这样的结果给他带来了非常不好的声誉。因为,与他相反的是,另外一些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大师,如波提切利和拉斐尔,却在阿尔伯蒂那种简单粗暴的灭点透视中找到了绘画的解放,在他们的绘画中,建筑被灭点透视所描绘出来之后,人物就可以自由的在那个空间里穿梭,这样就解放了画家的艺术本能(如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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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芬奇,Adoration of the Magi, drawing,1481

皮耶罗在绘画界的坏声誉,也就直接导致了他的“另外的方法”被忽略,可是,如果以建筑学的角度来说,对于“另外的方法”的错过,却是非常可惜的。如果我们仔细看“另外的方法”,它事实上是一种正投影方法(Orthographic projection),同时也是最早出现的正投影方法,在“另外的方法”里,没有任何的透视投影(Perspective projection) 技巧,只有通过正投影方法达到的透视效果。换句话说,皮耶罗用了一种非常建筑的方法,他使用了平面和立面(或是剖面)来产生对于复杂几何体的透视描述,同时这种描述没有任何的对几何体的偏好。与之相反的是,阿尔伯蒂的灭点透视却对某些几何体有着强烈的偏好:矩形的,正面性的,对称的,轴线性的(写到这我才意识到,前文没有对灭点透视和轴线的关系作描述,大家自行脑补一下吧)。

文章到这,之前说的大圈子终于绕回来了,关于对称的问题,方形和对称这种东西真的是完全从建筑的理想性和现象学上产生出来的吗?当然,从某种程度上有这两方面的原因,但是,但是,但是(这里但是要强调三遍)也和建筑学选择使用的透视构建方法是分不开的。如果说建筑有三个必要的抽象图像,平面,立面,和剖面,那么,在绘图板前坐五分钟,基于灭点透视的原理,任何人都会“被”快速的认识到,当这三个面互相保持垂直关系,同时立面与画面平行,画起来是最高效和容易的,并且,在对称的条件下,剖面只需要画一个就行,因为不管从哪边看,都是一样的。结果是,我们在方形的画板里得到了对称的方形房子。从这个角度讲,方形不光是最经济的建造形式,同时也是在灭点透视系统下,最懒惰的思维形式。可是这个懒惰不能怪建筑师,要怪那帮文艺复兴初期的建筑师们在那个时间点选择使用了错误的透视方法,试想,如果在那个时间点,是皮耶罗的“另外的方法”被广泛使用和发展,那么建筑学中的很多文化传统,比如轴线,比如对称,就不会变的那么主导和重要,而只是作为设计选择来存在。

如果和上次的文章做一个对比,我们就不难看出,Evans的内部参考方法和Lynn的外部参考方法之间的区别。Evans的方法从始至终没有脱开建筑学科的范畴,所有的讨论都和建筑学以及它所使用的工具,技巧,系统有关系。而Lynn的方法,如上文所讲,则是用建筑学科以外的逻辑,来对建筑学的命题进行讨论。虽然最后两者都对同一个建筑命题进行了批判,但是,两个批判的过程,以及这些过程对我们带来的启发,是非常不一样的。这种区别也代表了过去二十年中,尤其是九零年代,对于如何推动和批判建筑形式的两种态度。

最后,需要说的是,以灭点透视方法为主的建筑构建系统,事实上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很快的,在十六世纪,西方建筑学就转向了以正投影方法为主导的构建系统。但是,灭点透视方法所偏爱的几何形式与加在这些几何形式上的思想,却被保留了下来。在下一篇,我会对建筑的系统与思想之间的关系,做一个小总结,同时也会再描述一些其他的被建筑学忽略的几何方法,仅在此做一个伏笔。关于Scott Cohen的故事,也许放到下下次再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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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评论

  1. Profile Photo

    透视思想影响建筑的过程,是不是可以和用SU建模类比

  2. 有点冒昧哈,可否来点干货,我在做想你一样复杂造型时尤其是那个huntsvile office,有什么实用方法在手稿阶段就把曲面确定下来,总之就是可不可以100%用笔来建模,剩下的工作只是在软件中做出来?

  3. 写得很好,期待下篇。

  4. 这篇写的很好,推荐推荐。

  5. 这个连载很赞 但是每次放一部分出来 心很痒 希望早点出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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